滨海站的汽笛声
清晨五点半,江苏滨海县客运站还浸在薄雾里,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,几辆长途大巴安静地泊在发车位,引擎盖泛着青灰色的微光,我提着装满土特产的布袋——亲戚家晒的虾米、地里刚挖的山芋粉、手工灌制的香肠,这些都是滨海人离乡时必带的“念想”。
“去芜湖的旅客请上车!”司机老陈的声音带着苏北口音的沙哑,他打开车门,接过我的行李时,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老陈醋的气息——这是滨海人熟悉的、混杂着海风与麦浪的味道,大巴缓缓驶出县城,窗外的盐田在晨光中泛着银光,远处的灌河码头,吊臂正起吊着成筐的海货,像一座座钢铁森林在晨雾中苏醒。
这是滨海人最常见的出行方式:没有高铁直达,没有航班中转,一辆长途汽车,就能载着他们跨越300多公里,去往长江之滨的芜湖,车窗玻璃上,滨海的轮廓渐渐模糊,只有车后视镜里,卖早点的摊贩支起油锅,油条在热油中“滋滋”膨胀,炸出满街的烟火气。
穿行江淮:车轮碾过的四季与人间
大巴驶上沿海高速,路两旁的景致开始变换,滨海的盐碱地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苏北平原的广袤麦田,此时正是深秋,麦苗刚冒出新绿,与远处收割后残留的秸秆堆相映成趣,像大地铺开的绿色绒布,上面缀着金黄的补丁。
“去芜湖看儿子的王阿姨,您坐稳了!”乘务员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声音清脆,她弯腰帮王阿姨调整座椅,王阿姨从布袋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煎饼,塞给小周:“姑娘,尝尝滨海的味,家里烙的。”小周道了谢,转身时,我看见她悄悄把煎饼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路上,邻座的大叔从包里掏出一副快板,即兴来了一段淮剧:“竹板一打响呱呱,今天我乘车去芜湖,芜湖的臭鳜鱼真叫香,回家让我婆娘也尝尝……”车厢里响起一阵哄笑,连一直沉默的老陈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中午时分,大巴在淮安服务区停靠,乘客们三三两两下车,有人泡了桶方便面,就着榨菜吃;有人蹲在路边,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家人比划着什么;还有几个孩子,在服务区的草坪上追逐打闹,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阳光下,我买了杯热豆浆,站在服务区门口,看着远处京杭大运河的货轮缓缓驶过,船体吃水很深,想必载满了南来北往的货物。
“过了长江,就快到芜湖了。”老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,他今年五十多岁,跑了二十年滨海到芜湖的线,对这条路熟得像掌心的纹路。“以前路不好走,要走七八个小时,现在走高速,五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路上见的世道也多了,以前乘客多是去打工的,现在多了去旅游的、看孩子的,还有去芜湖买房的年轻人。”
暮色中的抵达:芜湖的灯火与归心
下午四点,大巴驶入芜湖地界,窗外的景致再次变换:平原变成了丘陵,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山峦,近处是波光粼粼的湖泊,水边长着成片的芦苇,风一吹,苇絮像雪花一样飘散,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气息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甜——这是长江的味道。
“芜湖到了!”小周的声音带着雀跃,大巴缓缓驶入芜湖汽车站,站前广场上,巨大的“皖江明珠”雕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车门打开,乘客们纷纷起身,有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,拖着拉杆箱,有人抱着孩子,手里拎着芜湖特产“耿福兴”的蟹黄汤包盒,热气从盒缝里钻出来,馋得人直咽口水。
我跟着人流下车,在站前广场上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他举着一块纸板,上面写着“接儿子一家三口”,看见大巴停下,他踮起脚尖,不停地张望,直到看见儿子抱着孩子从车里出来,才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。
走出车站,芜湖的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长江的湿润和城市的喧嚣,远处,长江大桥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一条火龙横跨江面,江面上,货轮鸣着汽笛,缓缓驶向远方,我想起早上出发时,滨海的薄雾和麦田,想起路上乘客们的笑声和煎饼的香味,想起老陈说的“路熟得像掌心的纹路”——这300多公里的路程,连接的不仅是两座城市,更是无数人的牵挂与归心。
车轮滚滚,载着滨海的海风与芜湖的江韵,载着烟火气与人间情,在江淮大地上,写下了一首关于出发与抵达的诗。